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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详情介绍：
这种疾病肆虐万年，每分钟杀死 1 个人，中国已率先将它消灭
编者按：
高热、发抖、说胡话......
医生们看着病榻上痛苦的患者，却无计可施。这是几十年前，医生们遇到疟疾患者的真实写照，那时全国每年报告病例约 3000 万，而全国人口不过约 5 亿人。
人类与疟疾的斗争延续至今，全球每年仍发生约 2.5 亿的疟疾病例。世卫组织报告显示，2020 年全球疟疾死亡总数达 62.7 万，相当于每分钟就有一人死于疟疾。
从研发出抗疟药物，到中国科学家屠呦呦荣获诺贝尔奖，再到中国成为「无疟疾」国家，这个故事或许已耳熟能详。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抗疟背后的其他力量，一齐创造了属于中国的奇迹。
今天我们来讲讲这个故事。
本文作者：颜可欣
一个酷热难耐的夏夜，室内冷气呼呼地吹，室外暴雨噼啪作响，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玩手机已经成了白天繁重工作后为数不多的安逸时刻。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好像，总有些不识抬举的货色在深夜试图打搅这点仅存的舒适。
然而，尽管今天的蚊子只是打扰我们一夜好梦，但在中国历史上，嗡嗡不休的蚊子却是老百姓几千年都难以醒来的噩梦：中国人民与蚊子和蚊子背后那个庞大身影的斗争已经持续了数千年之久。
这个背后的身影，就是疟疾。
数万年的敌人
疟疾（Malaria），是一种由蚊子为主要媒介的传染病，发病时患者高烧发冷寒战来回交替，俗称「打摆子」。
人类与疟疾的斗争史十分漫长。恶性疟原虫在历史上已存在 10 万年之久，在 1 万年前，疟原虫数量随着人类农业聚居生活而快速增加。公元前 2700 年左右，中国就有关于疟疾引起的独特的周期性发烧的历史记载，而在殷商时代的出土的文物中，也留有「疟」的甲骨文。
显微镜下的疟原虫 图源：2021 年 7 月于江苏省血吸虫病防治研究所拍摄
直到 1820 年，法国化学家才将抗疟的有效成分：奎宁，从树皮中分离出来，人类对疟疾的战争终于有了第一把确切有效的武器。
然而，疟疾确证更晚于奎宁的发现。1880 年法国军医夏尔·拉韦朗首次证实疟原虫是导致疟疾的致病因素；1894 年，苏格兰医生罗纳德·罗斯在证实鸟疟疾媒介的基础上，提出蚊子是传播人类疟疾的病媒，两人分别获 1907 和 1902 年的诺贝尔奖。
在新中国成立前后，全国也有近 80％ 的县（市）有疟疾的流行，每年感染人数高达 3000 万，病死率超 1%，发病人数居各种传染病之首。其中，尤以云南、广西、海南等地为重。
但因为全世界的蚊子足足 4000 种，疟疾相关的蚊子更有 400 多种，究竟是谁在中国传播疟疾的问题，仍然是个中难题。当时，海南岛的疟疾发病率高达 78.4%，原虫率达 57.3%，其中陵水县的婴儿疟疾感染率竟接近九成，民间流传着「南桥陵水，有去无归」的民谣。
为此，年仅 31 岁的昆虫学家何琦，主动奔赴海南岛进行中国的疟蚊的调查，并于 1952 年向卫生部提出了在海南岛建立疟疾研究站请求。在解剖了近 5 万只蚊子后，何琦确定「微小按蚊」是海南岛乃至我国南方地区传播疟疾的最重要媒介，在这片广大地区的疟疾流行病学上占首要地位。
图源：《国家记忆》截图
与此同时，何琦与同事根据微小按蚊的习性，制定了「全面喷洒、全民根治、全民化学预防」的三全措施。
其中，「全面喷洒」即在按蚊喜欢停留的垂直墙壁上采用室内滞留喷洒药物的方法喷洒了 80 多万间房屋，以杀灭蚊虫，这属于切断传播途径；「全民根治」则是采用氯喹等药物确保除虫，属于消除传染源；而「全民化学预防」则是有病无病均服用抗疟预防药物，属于保护易感人群。
在大规模灭蚊和氯喹的使用下，陵水县的疟疾发病率降至 0.4% 以下，婴儿感染率降为 2.7%，海南岛乃至全国的疟疾似乎有了沉寂的趋势。
然而，50 年代末开始，疟原虫对奎宁类药物的耐药性问题逐渐显现。
寻到良方
这一时期，东南亚和南美首先出现了耐药疟原虫；时值越南战争，北越军队的疟疾减员甚至超过战争减员。在我国云南等地，氯喹对疟原虫的有效率也降至 20%。
一年之内，我国有超 2400 万人感染疟疾。当时疫情极为严重的云南流传着「谷子黄，病倒床」的民谣，而在云南疫情最严重的耿马县，全村 92 个人只有 1 个人不发病，更是有「要到耿马走，先把棺材买到手」的传言。疫情的紧迫性和死亡率居高不下的现状促使我国在 1967 年开展了军事项目「523 工程」：一项旨在寻找疟疾新疗法的全国性研究计划。
当时，广东医生李国桥受命加入，组建研究组寻找治疗疟疾的方法。
李国桥（左 2）和治疗组成员 图源：参考资料 4
李国桥，广东南海人，世界抗疟史上不可忽视的巨擘，他首先证实了青蒿素（黄蒿素）临床价值，提出了恶性疟原虫 48 小时 1 周期引起 2 次发热的理论；他也曾偷偷从疟疾病人身上抽了 2mL 血注射到自己体内以观察疾病发展，并拒绝服用抗疟药物，让疟疾连续发作了 4 天，口唇都烧烂了（单纯疱疹所致），肝脾也肿大了。
1972 年，基于李国桥团队在海南治愈几十例脑型疟的成果，广州「523」办公室将他们送往疫情更严重的云南协助治疗。到了云南，李国桥才意识到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村干部带我到一家去看，一个三四十岁的妇女，躺在门板上。一个 2 岁左右骨瘦如柴的女孩坐在那个妇女旁边。家里一共 4 个人，但丈夫 10 天前就因疟疾死了，一个 6 岁的儿子几天前也刚病死，那不是家破人亡吗？」
因为收治的 30 多名脑型疟病人病死率仍近 10%，李国桥开始寻找新的办法。同一年，来自北京的屠呦呦、云南的罗泽渊和山东寄生虫所的研究人员均报告了青蒿类（黄蒿类）植物的提取物能够有效杀灭疟原虫，对普通型疟疾有较好效果，李国桥因此受命在云南开展重症疟疾的药物试验。
患上疟疾的患者 图源：《国家记忆》截图
如获至宝的李国桥迅速在云南耿马搜寻可能的重症疟患者——时值深秋，重症疟疾病例已然不好找。团队因此奔赴 1400 米的山地，寻找到了一名重症疟疾的孕妇，她的红细胞不到 100 万/微升、且已经陷入昏迷。
系统评估后，李国桥决定使用青（黄）蒿素鼻饲的方法给药，在经过了 50 余小时的昏迷和一整天的抢救后，这名孕妇顺利复苏，这也成为了用青（黄）蒿素抢救的第一个脑型疟病例。
到了 1974 年底，李国桥团队用青（黄）蒿素抢救了 18 例重症疟疾，包括 14 例恶性疟，3 例高密度原虫感染，1 例孕妇脑型疟和 2 例黄疸凶险型，全部有效。李国桥将临床结果整理成了《黄蒿素治疗疟疾 18 例小结》上报会议，这次会议正式宣布了青（黄）蒿素对疟疾、尤其是重症疟疾的疗效。随后李国桥被任命为「523」青蒿素临床研究全国协作组组长。
数年后，李国桥在海南进行了 80 例病人的临床试验，比较了联用甲氟奎（同时期美国研制的抗疟药物）、青蒿素、复方乙胺嘧啶磺胺多辛对疟疾患者的治疗效果，研究结果提示：单纯使用青蒿素虽然清除最快，但复发率高，而三药联用能够在不增加额外副作用的情况下，大幅提升疟原虫的清除率。研究结果随后发表在 1984 年的《柳叶刀》上。
图源：参考资料 5
灭疟背后
1981 年，为了进一步研究恶性疟的发热趋势，李国桥又一次亲身试疟，将带有疟原虫的血液注入自己体内，记录发热变化。
时年 45 岁的李国桥事先给单位和家人留下「遗书」——「这次试验完全是自愿的。万一出现昏迷，暂时不用抗疟药治疗……这是研究计划的需要，请领导和妻子不要责怪试验的执行者。万一真的发生不幸，到时只要在花圈上画一个疟原虫，我就心满意足了……」
李国桥在讲述这段故事 图源：《国家记忆》纪录片
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路易斯·米勒，在 2011 年的拉斯克奖的推荐时找到了李国桥。在米勒给李国桥的表格中有这样的一个问题：「如果你获得了这个奖，你认为还有谁应该获奖？」
李回答：「我当时填了两个人，第一个是屠呦呦，第二个是罗泽渊。」李国桥当时跟米勒说，如果是青蒿素拿奖，那么他充其量只能算是第三人，「屠呦呦第一个发现了青蒿提取物有效；罗泽渊第一个从菊科黄花蒿里头拿到了抗疟单体；虽然我第一个临床验证了青蒿素有效，但如果没有屠呦呦和罗泽渊的发现，我什么都不是。」为此，李国桥当场就拒绝了米勒的推荐邀请。
当然，灭疟背后的关键人物，也不仅仅有李国桥和屠呦呦等医学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全国有数以万计的医务工作者正深入基层，曾为「全民服药」跋山涉水。
中国不同时期疟疾发病情况 图源：CCDC
当时曾去农村流调、送药、捕蚊的医生高琪表示，「为了给患者送药，曾凌晨蹲守他们家门口。」看到穿着白大褂的高琪，村民们会敲门不应，假装家里没人。高琪记得一个患上疟疾的少年和他说，疟疾是不需要吃药的，「只要去村门口的大树绕三圈就好了。」
其实，这是间日疟隔天发烧的缘故，让村民误以为是绕树后「退烧」了。高琪的解释他们很难领会，也有人不配合服药。「全民服药的时候，还有的人会假装把药吃了，等我们走了再吐出去。」后来高琪要村民张开嘴巴、把舌头伸出来绕一圈，检查他们咽没咽下去。
现在给各国疾控医生传授经验时，高琪也会强调：不要只把药给患者，要张嘴检查。这时外国医生们往往会笑，觉得不可思议，但这是那时下基层医生们的真实写照。
医生们还有另外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捕蚊。高琪回忆，当时大家会轮流坐在蚊帐当中，引诱蚊子来叮咬裸露的四肢，一夜能捕捉 2000 多只蚊子。后来只要有蚊子在眼前飘过，高琪一眼就能看出它是雌还是雄，是什么品种。
现在的「人饵帐诱」有两层，保护疾控人员的安全 图源：2021 年 7 月于江苏省血吸虫病防治研究所拍摄
「团队里七八成医生都因此感染了疟疾。」高琪说，「当时大家的想法很单纯，觉得为了工作这些都是正常的。」
如今，高琪已从江苏省血防所所长位置退休，但仍任世卫组织疟疾顾问、国家消除疟疾技术专家组组长，他提出的消除疟疾「1-3-7」策略（「1」表示卫生机构报告疟疾诊断的一天期限；到第「3」天结束时，卫生主管部门需要确认病例并确定传播风险；在「7」天内，必须采取适当的措施来防止疾病的进一步传播）被世卫组织向全球推广。
高琪从老一辈医生手中接棒，又将这一棒递给了新的医生们。
从 3000 万到 0
除了药物的研发，20 世纪 80 年代，早在世卫组织建议使用蚊帐控制疟疾之前，中国就成为了世界上最早广泛尝试使用药浸蚊帐来预防疟疾的国家之一。到 1988 年，在全国范围内分发了 240 多万顶蚊帐。这种蚊帐的使用大大降低了部署地区的疟疾发病率，这些都离不开中国医生。
近年来，各国通过严格遵守「1-3-7」战略的时间表，进一步减少了疟疾病例。2009 年，我国 1687 个县（市、区）连续3年无疟疾病例报告，仅 4 个县发病率在 10/万以上，2010 年我国正式进入「消除疟疾阶段」。
最后一名病例 图源：《国家记忆》截图
2016 年底，中国诊断了本土发生的最后一例疟疾病例。在经过了 3 年零疟疾的观察后，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博士在 2021 年正式宣布：「今天，我们祝贺中国人民消除了疟疾。」
「从 3000 万到 0」，是几代中国科学家们努力的结果。现在我国医生正远赴世界各地，为仍有疟疾肆虐的国家带来药物和技术，让全世界免受疟疾的威胁。这是中国科学家们创造的奇迹。（策划：yxtlavi｜监制：gyouza、carellero）
致谢：本文经 世界卫生组织疟疾政策顾问委员会委员、国家消除疟疾专家组组长 高琪 专业审核
据丁香园